——一次特殊的医患对话
刚从医院回来,已是晚上七点钟,家人正在餐桌旁等我回家吃饭。手机的铃声与进屋的脚步声同时响起,“喂,是彭医生吗?”一个年轻而温柔的声音,却夹着太多的忧郁和哀伤。是一位浆细胞性白血病患者的独生女,因在外地工作,平时以电话联络为主。
“我已在回浏阳的路上,今晚有空聊一聊吗?我有几个问题想咨询一下。”声音仍是那么礼貌而温柔,却有藏不住的疲惫。一个23岁,刚从学校毕业1年的女孩子,在外打拼,还要背负一个白血病母亲的几乎全部的责任,其苦其难可想而知。我无法也不应该拒绝。
约1小时后在米箩咖啡店门口见到风尘仆仆的她,年轻漂亮,一袭红色风衣,还有就是极力装出的轻松和镇定。因为今天已给她母亲下了病危通知书。在米箩咖啡店一个靠窗的卡座落座。“长沙今天很冷,不少老年人都穿上了棉袄。”这是最最通常的开场白,我想:天气再冷都无所谓,只是心要坚强。
“我一天都没有吃饭,现在倒是饿了。”平淡的语气,却可以想象得出她得知母亲病危的心情有多沉重。点了一个套餐,却吃得很少,也许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什么,连忙解释说:“胃口不太好,可能这几天睡眠不好。”我当时只有心痛的感觉,23岁的弱女子,怎能就承受这么大的挫折和磨难?

浆细胞白血病是一种恶性程度很高,预后极差,极为罕见的白血病,全省范围内一年也许就只有2-3例。她母亲患此病已有一年,虽然寻诊全国各大医院名医、教授,因与我院的诊治方法大同小异,故一直在我院治疗,前期疗效尚佳,该病通过一次化疗控制在一年已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事,所以她对我院的诊疗水平不存丝毫怀疑,电话里曾多次交流病情及该病诊疗进展,甚至谈到干细胞移植,她说不惜背负重债,也要为她母亲治病,其孝心感人至深。
此次她母亲的病已复发,是浸润到颅内,如控制不好,生存时间估计在一个月左右,且随时有生命危险。她说:“我的命真苦,从小家里就穷,是妈妈拖着哮喘病的身体,将我艰辛的抚养大,并供我读完大学,刚准备回报母亲养育之恩,却要面对她的病痛折磨和死亡。”我已无需再谈什么病情,只有安慰她,希望她能坚强。她说:“彭医生,你不知道我与母亲感情有多深,我的母亲有多好,”那是一种满含深情的回忆。
“记得小时候,因为家里穷,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做的,上小学时,同学们的衣服都比我的漂亮,我心里真的很想买衣服穿,但我很小就很懂事,从来也没向妈妈提出过。我的成绩一直很好,有个同桌的女孩,家里很有钱,经常穿很漂亮的新衣服,但成绩很差,经常要我帮她做作业。于是,我就提出,跟她换衣服穿,她竞高兴的同意了,只是以后她的所有的作业我都得帮她完成,现在说起来真的有点好笑,是吗?”我微笑,略点一下头。
她继续说,“那天是我记忆中最高兴的一天,我是连蹦带跳回的家,甚至嘴里还哼着歌。母亲发现了,放下手中的活,紧紧的抱着我,没有责怪,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伤心和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温温的泪水。”讲到这里,她的眼睛已红了,眼眶内有泪珠滚动。真是个坚强的女孩。我的情绪都被感染了,只有简单的“嗯嗯”发声作为回应。
“那年我高考成绩很好,考取了本科,在我们乡是成绩最好的,妈妈很高兴,脸上只有高兴及在高兴之下隐藏的疲惫。我一直在心里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,一定要好好学习,将来要好好报答母亲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我知道话匣已打开,不愿打断她,也许这是她舒缓压抑心情的最好方法。
“记得那年暑假,我们白天一起干农活,现在很多朋友都不相信我是干农活长大的。”她露出了微笑,我点点头。“吃过晚饭,我便看书,妈妈收拾好碗筷就出门去了,深夜才归,妈妈说是去串串门,我知道是去借钱,因为是住在山里,有时串门要翻几个山头,来回就是三四个小时的山路。妈妈怕我心里难受,所以不肯言明,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对她亏欠太多太深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难以控制内心的伤感,泪水悄悄滑落脸颊。
整理了一下情绪,继续她看似平静地诉说。“我开学前那半个月,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出去,有一次我假装睡着了,妈妈很晚才回来,在微弱的灯光下,我看到她从几个小塑料袋里翻出小捆小捆的纸币,一张张五元、十元、贰元的纸币被整整齐齐的码好。我一夜未眠,泪水湿透了大半条枕巾,我当时就想,妈妈,我用上一辈子也还不完您的恩情。去学校的那天,妈妈已将零钱换成百元整钞,轻松的放在我手中。而我却感觉沉重得有些拿不起来,很少的叮嘱,只是默默的看着我渐行渐远。”她已经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,我的心亦被带到几年前那个山沟里。
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两个小时,她诉说,我聆听,感觉她的心情慢慢轻松了一些。该转入正题了。我说:“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,现在你母亲的病已到这个地步,光有感情是不够的,必须要面对现实,尽量保持良好的心态。在你母亲面前更要坚强,有空多陪一陪,或电话聊聊也行。在保证药物治疗的基础上,心理治疗尤为重要。”她频频点头,有点像小学生在听课,很认真。“我真的很难想象妈妈去了后自己会怎样,可能不会再回浏阳了。”她的情绪又开始下沉,我说:“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,包括最亲的人离开。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尽量让母亲在有生的日子里过得开心、快乐,还有就是自己不要过分伤悲,我想,这也是你母亲不愿意看到的!”
她勉强笑了一下,表示对我的回应。“彭医生,真的很感谢你精心为我母亲治病。与你聊聊让我轻松了不少,你说得真好,我想我今晚一定能睡得好些,我母亲的病还请继续关照,正如你所说,不管是家属还是医师,我们只要尽心尽责了,那就不要过多地去追究结果。耽搁你很多时间,真对不起,最后还是那句话‘你只管放开手脚去诊治’,我们只有信任和感谢。”
时钟已指向23:00点,整个谈话结束了,算算我说的话总共只有十几句,但我已感觉到谈话的效果让人满意,下楼,道别。看着她在寒冷的风中被吹乱的风衣和发丝,看着她在已入静的街中远去时的孤身背影,我在心里说:姑娘,你一定能挺住的!




